时白林,1927年生。黄梅戏泰斗,当代最重要的音乐家之一,曾担任中国戏曲音乐学会会长。其参与创作的《天仙配》、《女附马》、《牛郎织女》、《孟姜女》、《江姐》、《雷雨》、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等黄梅戏剧目,多年来在海内外广泛流传,已被公认为经典曲目。
《春城晚报》特约撰稿 吴怀尧
阳春三月,草长莺飞。这位影响过黄梅戏历史进程,现在依然坚持创作的髦耋老人,接受了《怀尧访谈录》的独家专访,他含泪讲述了挚友严凤英生前一些鲜为人知的往事,并首次透露“黄梅戏也要进教材”的消息和细节。
写出《天仙配》,娶了“七仙女”
吴怀尧:时老,说起您,很多人并不是特别了解,但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”却妇孺皆知,看来您的作品比您的知名度要高。
时白林:1993年10月在合肥举办我的个人声乐作品音乐会时,我们的一位省委书记,很激动地到台上祝贺,他说:“黄梅戏成全了时白林,时白林创造了黄梅戏”。但我一直认为,是黄梅戏哺育了我——当然,还有其他民族音乐。
吴怀尧:《天仙配》这个戏不但倾注了您的大量心血,而且铸就一段姻缘佳话。您的妻子丁俊美,小您十岁,曾是严凤英的舞台姐妹。你们在一起五十余年,坎坎坷坷,相濡以沫,是什么让你们执手至今?
时白林:按外国对婚龄的说法,去年是我们的金婚年,我对我的夫人,始终保持一种仰慕之情。1954年我到黄梅戏剧团的時候,她才17岁,非常漂亮,我是她的老师,带音乐课,教乐理常识。20岁时她嫁给我,我有义务和权利去疼爱她,任何非分想法都是不允许的。
吴怀尧:有点师生恋的感觉。在黄梅戏的创作上,丁老师对你也有帮助?
时白林:那是当然,我有几个记黄梅戏唱腔的本子,第一篇记的就是她演唱的。回来我写唱腔,她是第一个听众,也是第一个把关者。我写文章,她是第一个读者,也是第一个参谋。
吴怀尧:十年文革,您被打成“牛鬼蛇神”,批斗了七年,受了很多罪吧?
时白林:在万人瞩目下被殴打、唾骂、践踏,是痛苦而悲哀但很常见的事情,由于残酷的武斗,我两次当场休克,后来留下脑血管痉挛症和神经性头痛等后遗症。
吴怀尧:相对身体的创伤,精神的打击只怕更让人心灰意冷,有没有万念俱灭的时候?
时白林:年复一年的批斗和非人的折磨,曾经让我动了寻死的念头,有一次游完街回到家中,我们住的院子里有棵大榕树,开满了漂亮的榕花,那个美丽啊,和人类世界的丑恶完全不相干。晚上我站在树下看了好久的榕花,想着如果吊死在这棵树上,应该也挺美的吧。
吴怀尧:跟活着相比,再诗意的死亡都不值得向往。最后是谁挽救了您,丁老师?
时白林:对,当她发现我的精神和举止不对劲后,哭着对我说:“我相信你没有问题,要挺住,你到哪儿我们都跟你到哪,你要是想不开,我也不活了。可三个孩子怎么办?大的才10岁。”妻子的泪眼让我如万箭穿心,最终放弃了自杀的想法,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忍辱活下去,相信那种颠倒是非,野蛮残酷的黑暗岁月肯定不会长久。
惜马兰别舞台,忆严凤英心婉哀
吴怀尧:今年4 月8 日,是黄梅戏表演名家严凤英逝世40周年的日子,当年,您和她还有王少舫不仅是合作伙伴,而且感情非同一般,能说说您的这两位挚友吗?
时白林:我进安徽黄梅戏剧团时28岁,严凤英小我3 岁,她天资出众,12岁学唱黄梅戏,15岁登台表演引起轰动,却触犯了族规,被迫离家出走。一年之后,因为美貌出众,被一个反动军官逼做四姨太太,她宁死不从。最后这个恶棍军官说:“你一定要走也行,但以后不许唱戏,也不许再嫁,要是被我逮到,一枪崩了你!”严凤英被赶出门后,不敢回原来的戏班子,一路奔波直到大通、青阳。在青阳演出时又被当地豪门少爷强占,她以死相拼才保得清白……
正是因为解放前受尽欺压的经历,她对新中国给予自己的机会和尊重无比珍惜,每一次演出都充满热情全力以赴,第一次为国家领导人演出之后,她激动得在后台哭了一个多小时。
王少舫长我7 岁,他少年时期是一位京戏演员,在变声期的“倒仓”过程中嗓子曾经病变,由于保护和治疗得当和他坚持不懈的锻炼,终于练出了一副风格独特的好嗓子。
我们仨一个单位,一天到晚在一起,上哪儿去都是三人行,偶尔我单独出差,回来后他们就会异口同声地说:“总算回来啦!在一起老吵嘴,分开后想得慌。”
吴怀尧:你们并肩工作了15个年头,合作过大小二十多部戏,您怎么看待她和王少肪的表演?
时白林:如果没有他们,黄梅戏肯定不会有今天的成就,严王的配合在我看来是天衣无缝的黄金搭档,他们在艺术上对自己的要求都极为严格。
吴怀尧:“文革”时期,你们被戴上一顶吓人的大帽子“黄梅戏的三座大山——时严王”,但游街的就您一个人,这是为什么?
时白林:那时严凤英名气最大,然后是王少肪,说时白林很多人都不知道。但是他们演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我作的曲,而且当时我是剧团的业务团长,兼着副书记,还搞指挥,民兵营长也是我,我是“牛鬼蛇神”头子,不斗我斗谁呢?
吴怀尧:严凤英服毒自杀的噩耗,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
时白林:1968年4 月8 日凌晨5 点刚过,天没大亮,我还在睡觉,忽然铃声就响了,然后大家起来排队,造反派头头大喝一声:“牛鬼蛇神你们听着!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,严凤英自杀了!任何人都不要向她学习,好好交待自己的问题……”
吴怀尧:很久之后您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?
时白林:对。4 月7 日晚上,凤英服毒后没多久便被他的丈夫王冠亚发现,王冲出大门到军代表处求救,红卫兵们跑来之后不但不救人,反而围在她床前,手持语录、怒骂教训她:“别装佯了,你还在演戏……”好容易送到医院后,医院还因为凤英的身份,由拒绝接收到消极抢救。终因抢救时间延误,次日凌晨,凤英停止了呼吸。死后,她还被打开腹腔,造反派们寻找臆想的“特务发报机”……“文革”结束后,我才第一次看到严凤英当时留下的遗书:“革命小将们,人言可畏,谨防政治扒手……”
吴怀尧:《红楼梦》中有两句诗:“揉碎桃花红满地,玉山倾倒再难扶”,它们也概括不了您当时的感受?
时白林:是呀,这些事过去都几十年了,现在想起来还会伤心,说不清梦到她多少回,每次梦里的情景都差不多,有时是在小河边,有时候是在她家里,看见她向我走来。我在梦里问:“凤英,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‘她笑着说:”没有啊,后来我又被救活了。“
吴怀尧:换个轻松点的话题,继严凤英和王少肪之后,您觉得谁是黄梅戏的最佳拍档?
时白林:当然首推马兰和黄新德了,他们配合默契,表演到位,唱腔的韵味浓郁,声情并茂,又是一对黄金搭档,多好啊!
吴怀尧:马兰是您夫人培养的“黄梅戏五朵金花”之一,但是2000年左右,她逐渐消失在舞台上,离开安徽淡出人们的视野,其原因一直广受关注,有人说她之所以离开戏剧舞台是不想卷入权力斗争,真是这样吗?
时白林:这个事情可以说一说,但是不宜深聊,毕竟我离开剧院30多年了,不是特别了解。马兰离开安徽黄梅戏剧团,我和我的夫人都感觉很惋惜,马兰是非常有才华的演员,形象好,形体漂亮,表演深入浅出,在表现人物方面更是有独到之处。她离开的真正原因至今我也没弄明白,也许她的先生余秋雨最清楚。如果说是因为安徽文艺界的勾心斗角,对此我无法苟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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